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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回

薛宝钗小恙梨香院 贾宝玉大醉绛芸轩

底本:脂砚斋重评石头记(庚辰本) · 简体
第8回 薛宝钗小恙梨香院 贾宝玉大醉绛芸轩插图
清 · 孙温《绘全本红楼梦》(公有领域)

题曰:古鼎新烹凤髓香,那堪翠斝贮琼浆。莫道绮縠无风韵,试看金娃对玉郎。

话说凤姐和宝玉回家,见过众人。宝玉先便回明贾母秦钟要上家塾之事,自己也有了个伴读的朋友,正好发奋,甲戌侧未必。又著实的称赞秦钟的人品行事,最使人怜爱。凤姐又在一旁帮著说「过日他还来拜老祖宗」等语,说的贾母喜欢起来。甲戌侧止此便十成了,不必繁文再表,故妙。偷渡金针法。凤姐又趁势请贾母后日过去看戏。贾母虽年老,却极有兴头。甲戌侧为贾母写传。至后日,又有尤氏来请,遂携了王夫人、林黛玉,宝玉等过去看戏。至晌午,贾母便回来歇息了。甲戌双行夹批叙事有法,若只管写看戏,便是一无见世面之暴发贫婆矣。写「随便」二字,兴高则往,兴败则回,方是世代封君正传。且「高兴」二字,又可生出多少文章来。王夫人本是好清净的,甲戌双行夹批偏与邢夫人相犯,然却是各有各传。见贾母回来也就回来了。然后凤姐坐了首席,尽欢至晚无话。甲戌侧细甚,交代毕。

却说宝玉因送贾母回来,待贾母歇了中觉,意欲还去看戏取乐,又恐扰的秦氏等人不便,甲戌侧全是体贴功夫。因想起近日薛宝钗在家养病,未去亲候,意欲去望他一望。若从上房后角门过去,又恐遇见别事缠绕,再或可巧遇见他父亲,甲戌侧本意正传,实是曩时苦恼,叹叹!更为不妥,甲戌侧细甚。宁可绕远路罢了。当下众嬷嬷丫鬟伺候他换衣服,见他不换,仍出二门去了。众嬷嬷丫鬟只得跟随出来,还只当他去那府中看戏。谁知到穿堂,便向东向北绕厅后而去。偏顶头遇见了门下清客相公詹光、甲戌侧妙!盖沾光之意。单聘仁甲戌侧更妙!盖善于骗人之意。二人走来,一见了宝玉,便都笑著赶上来,一个抱住腰,一个携著手,都道:「我的菩萨哥儿,甲戌侧没理没伦,口气毕肖。我说作了好梦呢,好容易得遇见了你。」说著,请了安,又问好,劳叨了半日,方才走开。甲戌眉一路用淡三色烘染、行云流水之法,写出贵公子家常不即不离气致。经历过者则喜其写真,未经者恐不免嫌繁。老嬷嬷叫住,因问:「你二位爷是从老爷跟前来的不是?」甲戌侧为玉兄一人,却人人俱有心事,细致。二人点头甲戌侧使人起遐思。道:「老爷在梦坡斋甲戌侧妙!梦遇坡仙之处也。小书房里歇中觉呢,不妨事的。」甲戌侧玉兄知己。一笑。一面说,一面走了。说的宝玉也笑了。于是转弯向北奔梨香院来。可巧银库房的总领名唤吴新登甲戌侧妙!盖云无星戥也。与仓上的头目名戴良,甲戌侧妙!盖云大量也。还有几个管事的头目,共有七个人,从帐房里出来,一见了宝玉,赶来都一齐垂手站住。独有一个买办名唤钱华,甲戌双行夹批亦钱开花之意。随事生情,因情得文。因他多日未见宝玉,忙上来打千儿请安,宝玉忙含笑携他起来。众人都笑说:「前儿在一处看见二爷写的斗方儿,字法越发好了,多早晚儿赏我们几张贴贴。」甲戌眉余亦受过此骗,今阅至此,赧然一笑。此时有三十年前向余作此语之人在侧,观其形已皓首驼腰矣,乃使彼亦细听此数语,彼则潸然泣下,余亦为之败兴。宝玉笑道:「在那里看见了?」众人道:「好几处都有,都称赞的了不得,还和我们寻呢。」宝玉笑道:「不值什么,你们说与我的小幺儿们就是了。」一面说,一面前走,众人待他过去,方都各自散了。甲戌双行夹批未入梨香院,先故作若许波澜曲折。瞧他无意中又写出宝玉写字来,固是愚弄公子闲文,然亦是暗逗宝玉历来文课事。不然,后文岂不太突?

闲言少述,甲戌双行夹批此处用此句最当。且说宝玉来至梨香院中,先入薛姨妈室中来,正见薛姨妈打点针黹与丫鬟们呢。宝玉忙请了安,薛姨妈忙一把拉了他,抱入怀内,笑说:「这们冷天,我的儿,难为你想著来,快上炕来坐著罢。」命人倒滚滚的茶来。宝玉因问:「哥哥不在家?」薛姨妈叹道:「他是没笼头的马,天天逛不了,那里肯在家一日。」宝玉道:「姐姐可大安了?」薛姨妈道:「可是呢,你前儿又想著打发人来瞧他。他在里间不是,你去瞧他,里间比这里暖和,那里坐著,我收拾收拾就进去和你说话儿。」宝玉听说,忙下了炕来至里间门前,只见吊著半旧的红䌷软帘。甲戌侧从门外看起,有层次。宝玉掀帘一迈步进去,先就看见薛宝钗坐在炕上作针线,头上挽著漆黑油光的纂儿,蜜合色棉袄,玫瑰紫二色金银鼠比肩褂,葱黄绫棉裙,一色半新不旧,看去不觉奢华。唇不点而红,眉不画而翠,脸若银盆,眼如水杏。罕言寡语,人谓藏愚,安分随时,自云守拙。甲戌双行夹批这方是宝卿正传。与前写黛玉之传一齐参看,各极其妙,各不相犯,使其人难其左右于毫末。甲戌眉画神鬼易,画人物难。写宝卿正是写人之笔,若与黛玉并写更难。今作者写得一毫难处不见,且得二人真体实传,非神助而何?宝玉一面看,一面问:「姐姐可大愈了?」宝钗抬头甲戌侧与宝玉迈步针对。只见宝玉进来,甲戌双行夹批此则神情尽在烟飞水逝之间,一展眼便失于千里矣。连忙起身含笑答说:「已经大好了,倒多谢记挂著。」说著,让他在炕沿上坐了,即命莺儿斟茶来。一面又问老太太、姨妈安,别的姊妹们都好。甲戌侧这是口中如此。一面甲戌侧「一面」二,口中眼中,神情俱到。看宝玉头上戴著缧丝嵌宝紫金冠,额上勒著二龙抢珠金抹额,身上穿著秋香色立白狐腋箭袖,腰系五色蝴蝶鸾绦,项上挂著长命锁、记名符,另外有一块落草时衔下来的宝玉。宝钗因笑说道:「成日家说你的这玉,究竟未曾细细的赏鉴,我今儿倒要瞧瞧。」甲戌双行夹批自首回至此,回回说有通灵玉一物,余亦未曾细细赏鉴,今亦欲一见。说著便挪近前来。宝玉亦凑了上去,从项上摘了下来,递在宝钗手内。宝钗托于掌上,甲戌双行夹批试问石兄:此一托,比在青埂峰下猿啼虎啸之声何如?甲戌眉余代答曰:「遂心如意。」只见大如雀卵,甲戌侧体。灿若明霞,甲戌侧色。莹润如酥,甲戌侧质。五色花纹缠护。甲戌侧文。这就是大荒山中青埂峰下的那块顽石的幻相。甲戌侧注明。后人曾有诗嘲云:

女娲炼石已荒唐,又向荒唐演大荒。

失去幽灵真境界,幻来亲就假皮囊。甲戌侧二语可入道,故前引庄叟秘诀。

好知运败金无彩,堪叹时乖玉不光。甲戌侧又夹入宝钗,不是虚图对得工。二语虽粗,本是真情,然此等诗只宜如此,为天下儿女一哭。

白骨如山忘姓氏,无非公子与红妆!甲戌侧批得好。末二句似与题不切,然正是极贴切语。

那顽石亦曾记下他这幻相并癞僧所镌的篆文,今亦按图画于后。但其真体最小,方能从胎中小儿口内衔下。今若按其体画,恐字迹过于微细,使观者大废眼光,亦非畅事。故今只按其形式,无非略展些规矩,使观者便于灯下醉中可阅。今注明此故,方无「胎中之儿口有多大,怎得衔此狼犺蠢大之物等语之谤。甲戌眉又忽作此数语,以幻弄成真,以真弄成幻。真真假假,恣意游戏于笔墨之中,可谓狡猾之至。作人要老诚,作文要狡猾。

通灵宝玉正面图式 通灵宝玉反面图式玉宝灵通     三二一仙莫      知疗除寿失      祸冤邪恒莫      福疾崇昌忘宝钗看毕,甲戌双行夹批余亦想见其物矣。前回中总用草蛇灰线写法,至此方细细写出,正是大关节处。又从新翻过正面来细看,甲戌侧可谓真奇之至。口内念道:「莫失莫忘,仙寿恒昌。」甲戌侧是心中沉吟,神理。甲戌眉《石头记》立誓一笔不写一家文字。念了两遍,乃回头向莺儿笑道:「你不去倒茶,也在这里发呆作什么?」甲戌双行夹批请诸公掩卷合目想其神理,想其坐立之势,想宝钗面上口中。真妙!莺儿嘻嘻笑道:「我听这两句话,倒像和姑娘的项圈上的两句话是一对儿。」甲戌双行夹批又引出一个金项圈来,莺儿口中说出方妙。甲戌眉恨颦儿不早来听此数语,若使彼闻之,不知又有何等妙论趣语以悦我等心臆。宝玉听了,忙笑道:「原来姐姐那项圈上也有八个字,甲戌双行夹批补出素日眼中虽见而实未留心。我也鉴赏鉴赏!」宝钗道:「你别听他的话,没有什么字。」宝玉笑央:「好姐姐,你怎么瞧我的了呢。」宝钗被缠不过,因说道:「也是个人给了两句吉利话儿,所以錾上了,叫天天带著,不然,沉甸甸的有什么趣儿。」甲戌双行夹批一句骂死天下浓妆艳饰富贵中之脂妖粉怪。一面说,一面解了排扣,甲戌侧细。从里面大红袄上将那珠宝晶莹黄金灿烂的璎珞掏将出来。甲戌双行夹批按,璎珞者,颈饰也!想近俗即呼为项圈者是矣。宝玉忙托了锁看时,果然一面有四个篆字,两面八字,共成两句吉谶。亦曾按式画下形相:

璎珞正面式音注云:不离不弃。

璎珞反面式音注云:芳龄永继。甲戌侧合前读之,岂非一对?

宝玉看了,也念了两遍,又念自己的两遍,因笑问:「姐姐这八个字倒真与我的是甲戌侧明明是一对儿。一对。」甲戌双行夹批余亦谓是一对,不知干支中四注八字可与卿亦对否?甲戌眉花看半开,酒饮微醉,此文字是也。莺儿笑道:「是个癞头和尚送的,他说必须錾在金器上……」脂【和尚在幻境中作如此勾当,亦属多事。】宝钗不待说完,便嗔他不去倒茶,甲戌侧写宝钗身份。蒙侧云龙显影法,好看煞!一面又问宝玉从那里来。甲戌侧妙神妙理,请观者自思。

宝玉此时与宝钗就近,只闻一阵阵凉森森甜丝丝的幽香,蒙侧这方是花香袭人正意。竟不知系何香气,遂问:「姐姐熏的是什么香?我竟从未闻见过这味儿。」甲戌侧不知比「群芳髓」又何如?宝钗笑道:「我最怕熏香,好好的衣服,熏的烟燎火气的。」甲戌侧真真骂死一干浓妆艳饰鬼怪。宝玉道:「既如此,这是什么香?」宝钗想了一想,笑道:「是了,是我早起吃了丸药的香气。」甲戌侧点「冷香丸」。宝玉笑道:「什么丸药这么好闻?好姐姐,给我一丸尝尝。」甲戌双行夹批仍是小儿语气。究竟不知别个小儿,只宝玉如此。宝钗笑道:「又混闹了,一个药也是混吃的?」

一语未了,忽听外面人说:「林姑娘来了。」甲戌侧紧处愈紧,密不容针之文。话犹未了,林黛玉已摇摇甲戌侧二字画出身份。的走了进来,一见了宝玉,便笑道:「嗳哟,我来的不巧了!」甲戌侧奇文,我实不知颦儿心中是何丘壑。宝玉等忙起身笑让坐,宝钗因笑道:「这话怎么说?」黛玉笑道:「早知他来,我就不来了。」宝钗道:「我更不解这意。」黛玉笑道:「要来一群都来,要不来一个也不来,今儿他来了,明儿我再来,如此间错开了来著,岂不天天有人来了?甲戌侧强词夺理。也不至于太冷落,也不至于太热闹了。甲戌侧好点缀。姐姐如何反不解这意思?」甲戌双行夹批吾不知颦儿以何物为心为齿为口为舌,实不知胸中有何丘壑。

宝玉因见他外面罩著大红羽缎对衿褂子,甲戌侧岔开文字,避繁章法,妙极妙极!又一转换。若无此则必有宝玉之穷究,宝钗之重复,加长无味。此等文章是《西游记》的请观世音菩萨,菩萨一到,无不扫地完结者。因问:「下雪了么?」地下婆娘们道:「下了这半日雪珠儿了。」宝玉道:「取了我的斗篷来不曾?」黛玉便道:「是不是,我来了你就该去了。」甲戌侧吾实不知有何丘壑。宝玉笑道:「我多早晚说要去了?不过拿来预备著。」宝玉的奶母李嬷嬷因说道:「天又下雪,也好早晚的了,就在这里同姐姐妹妹一处顽顽罢。姨妈那里摆茶果子呢。我叫丫头去取了斗篷来,说给小幺儿们散了罢。」宝玉应允。李嬷嬷出去,命小厮们都各散去不提。

这里薛姨妈已摆了几样细茶果来留他们吃茶。甲戌侧是溺爱,非势利。宝玉因夸前日在那府里珍大嫂子的好鹅掌鸭信。甲戌双行夹批为前日秦钟之事恐观者忘却,故忙中闲笔,重一渲染。薛姨妈听了,忙也把自己糟的取了些来与他尝。甲戌侧是溺爱,非夸富。宝玉笑道:「这个须得就酒才好。」薛姨妈便令人去灌了最上等的酒来。甲戌侧愈见溺爱。李嬷嬷便上来道:「姨太太,酒倒罢了。」甲戌眉余最恨无调教之家,任其子侄肆行哺啜,观此则知大家风范。宝玉央道:「妈妈,我只喝一钟。」李嬷嬷道:「不中用!当著老太太、太太,那怕你吃一坛呢。想那日我眼错不见一会,不知是那一个没调教的,只图讨你的好儿,不管别人死活,给了你一口酒吃,葬送的我挨了两日骂。姨太太不知道,他性子又可恶,甲戌侧补出素日。吃了酒更弄性。有一日老太太高兴了,又尽著他吃,什么日子又不许他吃,何苦我白赔在里面。」甲戌侧浪酒闲茶,原不相宜。薛姨妈笑道:「老货,甲戌侧二字如闻。你只放心吃你的去。我也不许他吃多了。便是老太太问,有我呢。」一面令小丫鬟:「来,让你奶奶们去,也吃杯搪搪雪气。」那李嬷嬷听如此说,只得和众人去吃些酒水。这里宝玉又说:「不必烫热了,我只爱吃冷的。」薛姨妈忙道:「这可使不得,吃了冷酒,写字手打颤儿。」甲戌侧酷肖。宝钗笑道:「宝兄弟,亏你每日家杂学旁收的,甲戌侧著眼。若不是宝卿说出,竟不知玉卿日就何业。甲戌眉在宝卿口中说出玉兄学业,是作微露卸春挂之萌耳,是书勿看正面为幸。难道就不知道酒性最热,若热吃下去,发散的就快,若冷吃下去,便凝结在内,以五脏去暖他,岂不受害?从此还不快不要吃那冷的了。」甲戌双行夹批知命知身,识理识性,博学不杂,庶可称为佳人。可笑别小说中一首歪诗,几句淫曲,便自佳人相许,岂不丑杀?宝玉听这话有情理,甲戌双行夹批宝玉亦听的出有情理的话来,与前回问读书家务,并皆大奇之事。便放下冷酒,命人暖来方饮。

黛玉磕著瓜子儿,只抿著嘴笑。甲戌侧实不知其丘壑,自何处设想而来?可巧甲戌侧又用此二字。黛玉的小丫鬟雪雁走来与黛玉送小手炉,黛玉因含笑问他:「谁叫你送来的?难为他费心,那里就冷死了我!」甲戌侧吾实不知何为心,何为齿、口、舌。雪雁道:「紫鹃甲戌侧鹦哥改名也。姐姐甲戌双行夹批又顺笔带出一个妙名来,洗尽春花腊梅等套。怕姑娘冷,使我送来的。」黛玉一面接了,抱在怀中,笑道:「也亏你倒听他的话。我平日和你说的,全当耳旁风,怎么他说了你就依,比圣旨还快些!」甲戌双行夹批要知尤物方如此,莫作世俗中一味酸妒狮吼辈看去。宝玉听这话,知是黛玉借此奚落他,也无回复之词,只嘻嘻的笑两阵罢了。甲戌侧这才好,这才是宝玉。宝钗素知黛玉是如此惯了的,也不去睬他。甲戌侧浑厚天成,这才是宝钗。薛姨妈因道:「你素日身子弱,禁不得冷的,他们记挂著你倒不好?」黛玉笑道:「姨妈不知道。幸亏是姨妈这里,倘或在别人家,人家岂不恼?好说就看的人家连个手炉也没有,巴巴的从家里送个来。不说丫鬟们太小心过余,还只当我素日是这等轻狂惯了呢。」甲戌双行夹批用此一解,真可拍案叫绝,足见其以兰为心,以玉为骨,以莲为舌,以冰为神。真真绝倒天下之裙钗矣。【甲戌墨笔眉批〈似非脂批,可查看影印本〉:强词夺理,偏他说得如许,真冰雪聪明也】薛姨妈道:「你这个多心的,有这样想,我就没这样心。」

说话时,宝玉已是三杯过去。李嬷嬷又上来拦阻。宝玉正在心甜意洽之时,和宝黛姊妹说说笑笑的,甲戌双行夹批试问石兄:比当日青埂峰猿啼虎啸之声何如?那肯不吃。宝玉只得屈意央告:「好妈妈,我再吃两钟就不吃了。」李嬷嬷道:「你可仔细老爷今儿在家,提防问你的书!」甲戌侧不入耳之言是也。甲戌双行夹批不合提此话。这是李嬷嬷激醉了的,无怪乎后文。一笑。宝玉听了这话,便心中大不自在,慢慢的放下酒,垂了头。甲戌双行夹批画出小儿愁蹙之状,楔紧后文。黛玉先忙的说:「别扫大家的兴!舅舅甲戌侧二字指贾政也。若叫你,只说姨妈留著呢。这个妈妈,他吃了酒,又拿我们来醒脾了!」甲戌侧这方是阿颦真意对玉卿之文。一面悄推宝玉,使他赌气,一面悄悄的咕哝说:「别理那老货,咱们只管乐咱们的。」那李嬷嬷也素知黛玉的意思,因说道:「林姐儿,甲戌侧如此之称似不能通,却是老妪真心道出。你不要助著他了。你倒劝劝他,只怕他还听些。」林黛玉冷笑道:「我为什么助他?我也不犯著劝他。你这妈妈太小心了,往常老太太又给他酒吃,如今在姨妈这里多吃一口,料也不妨事。必定姨妈这里是外人,不当在这里的也未可定。」李嬷嬷听了,又是急,又是笑,甲戌侧是认不得真,是不忍认真,是爱极颦儿、疼煞颦儿之意。说道:「真真这林姑娘,说出一句话来,比刀子还尖。这算了什么呢。」宝钗也忍不住笑著,把黛玉腮上一拧,甲戌侧我也欲拧。说道:「真真这个颦丫头的一张嘴,叫人恨又不是,喜欢又不是。」甲戌侧可知余前批不谬。薛姨妈一面又说:「别怕,别怕,甲戌侧是接前老爷问书之语。我的儿!来这里没好的你吃,别把这点子东西唬的存在心里,倒叫我不安。只管放心吃,都有我呢。越发吃了晚饭去,便醉了,就跟著我睡罢。」因命:「再烫热酒来!姨妈陪你吃两杯,可就吃饭罢。」甲戌侧二语不失长上之体,且收拾若干文,千斤力量。宝玉听了,方又鼓起兴来。

李嬷嬷因吩咐小丫头子们:「你们在这里小心著,我家里换了衣服就来,悄悄的回姨太太,别由著他,多给他吃。」说著便家去了。这里虽还有三两个婆子,都是不关痛痒的,甲戌侧写得到。见李嬷嬷走了,也都悄悄去寻方便去了。只剩了两个小丫头子,乐得讨宝玉的欢喜。幸而薛姨妈千哄万哄的,只容他吃了几杯,就忙收过了。作酸笋鸡皮汤,宝玉痛喝了两碗,吃了半碗饭碧粳粥。甲戌侧美粥名。一时薛、林二人也吃完了饭,又酽酽的沏上茶来大家吃了。薛姨妈方放了心。雪雁等三四个丫头已吃了饭,进来伺候。黛玉因问宝玉道:「你走不走?」甲戌侧妙问。宝玉乜斜倦眼甲戌侧醉意。道:「你要走,我和你一同走。」甲戌侧妙答。此等话,阿颦心中最乐。黛玉听说,遂起身道:「咱们来了这一日,也该回去了。还不知那边怎么找咱们呢。」说著,二人便告辞。

小丫头忙捧过斗笠来,甲戌侧不漏。宝玉便把头略低一低,命他戴上。那丫头便将著大红毡斗笠一抖,才往宝玉头上一合,宝玉便说:「罢,罢!好蠢东西,你也轻些儿!难道没见过别人甲戌侧「别人」者,袭人、晴雯之辈也。戴过的?让我自己戴罢。」黛玉站在炕沿上道:「罗唆什么,过来,我瞧瞧罢。」宝玉忙就近前来。黛玉用手整理,轻轻笼住束发冠,将笠沿掖在抹额之上,将那一颗核桃大的绛绒簪缨扶起,颤巍巍露于笠外。整理已毕,端相了端相,说道:「好了,披上斗篷罢。」甲戌双行夹批若使宝钗整理,颦卿又不知有多少文章。知己最难逢,相逢意相同。花新水上香,花下水含红。宝玉听了,方接了斗篷披上。薛姨妈忙道:「跟你们的妈妈都还没来呢,且略等等不迟。」宝玉道:「我们倒去等他们,有丫头们跟著也够了。」薛姨妈不放心,到底命两个妇女跟随他兄妹方罢。他二人道了扰,一径回至贾母房中。

贾母尚未用晚饭,知是薛姨妈处来,更加喜欢。甲戌侧收得好极,正是写薛家母女。因见宝玉吃了酒,遂命他自回房去歇著,不许再出来了。因命人好生看侍著。忽想起跟宝玉的人来,遂问众人:「李奶子怎么不见?」甲戌侧细。众人不敢直说家去了,甲戌侧有是事,大有是事。只说:「才进来的,想有事才去了。」宝玉踉跄回头道:「他比老太太还受用呢,问他作什么!没有他只怕我还多活两日。」一面说,一面来至自己的卧室。只见笔墨在案,甲戌侧如此找前文最妙,且无逗榫之迹。晴雯先接出来,笑说道:「好,好,要我研了那些墨,早起高兴,只写了三个字,丢下笔就走了,哄的我们等了一日。甲戌侧娇憨活现,余双圈不及。快来与我写完这些墨才罢!」甲戌侧补前文之未到。宝玉忽然想起早起的事来,因笑道:「我写的那三个字在那里呢?」晴雯笑道:「这个人可醉了。你头里过那府里去,嘱咐贴在这门斗上,这会子又这么问。我生怕别人贴坏了,甲戌侧全是体贴一人。我亲自爬高上梯的贴上,甲戌侧可见可见。这会子还冻的手僵冷的呢。」甲戌侧可见可见。写晴雯,是晴雯走下来,断断不是袭人、平儿、莺儿等语气。宝玉听了,笑甲戌侧是醉笑。道:「我忘了。你的手冷,我替你握著。」说著便伸手携了晴雯的手,同仰首看门斗上新书的三个字。甲戌侧究竟不知是三个什么字,妙!誓不作开门见山文字。

一时黛玉来了,宝玉笑道:「好妹妹,你别撒谎,你看这三个字那一个好?」黛玉仰头看里间门斗上,新贴了三个字,写著「绛芸轩」。甲戌侧出题妙。原来是这三字。黛玉笑道:「个个都好。怎么写的这们好了?明儿也与我写一个匾。」甲戌侧滑贼。宝玉嘻嘻的笑道:「又哄我呢。」说著又问:「袭人姐姐呢?」甲戌侧断不可少。晴雯向里间炕上努嘴。甲戌侧画。宝玉一看,只见袭人和衣睡著在那里。宝玉笑道:「好,太渥早了些。」甲戌侧绛芸轩中事。因又问晴雯道:「今儿我在那府里吃早饭,有一碟子豆腐皮的包子,我想著你爱吃,和珍大奶奶说了,只说我留著晚上吃,叫人送过来的,你可吃了?」晴雯道:「快别提。一送了来,我知道是我的,偏我才吃了饭,就放在那里。后来李奶奶来了看见,说:『宝玉未必吃了,拿了给我孙子吃去罢。』他就叫人拿了家去了。」甲戌双行夹批奶母之倚势亦是常情,奶母之昏愦亦是常情。然特于此处细写一回,与后文袭卿之酥酪遥遥一对,足见晴卿不及袭卿远矣。余谓晴有林风,袭乃钗副,真真不假。接著茜雪捧上茶来。宝玉因让:「林妹妹吃茶。」众人笑说:「林妹妹甲戌侧三字是接上文口气而来,非众人之称。醉态逼真。早走了,还让呢。」甲戌眉写颦儿去,如此章法从何设想?奇笔奇文。

宝玉吃了半碗茶,忽又想起早起的茶来,甲戌双行夹批偏是醉人搜寻得出细事,亦是真情。因问茜雪道:「早起沏了一碗枫露茶,甲戌侧与「千红一窟」遥映。我说过,那茶是三四次后才出色的,这会子怎么又沏了这个来?」甲戌侧所谓闲茶是也,与前浪酒一般起落。茜雪道:「我原是留著的,那会子李奶奶来了,他要尝尝,就给他吃了。」甲戌侧又是李嬷,事有凑巧,如此类是。宝玉听了,将手中的茶杯只顺手甲戌侧是醉后,故用二字,非有心动气也。往地下一掷,甲戌眉按警幻情榜,宝玉系「情不情」。凡世间之无知无识,彼俱有一痴情去体贴。今加「大醉」二字于石兄,是因问包子、问茶、顺手掷杯、问茜雪、撵李嬷,乃一部中未有第二次事也。袭人数语,无言而止,石兄真大醉也。甲戌眉余亦云实实大醉也。难辞醉闹,非薛蟠纨绔辈可比!豁啷一声,打了个粉碎,泼了茜雪一裙子的茶。又跳起来问著茜雪道:「他是你那一门子的奶奶,你们这么孝敬他?不过是仗著我小时候吃过他几日奶罢了。甲戌侧真醉了。如今逞的他比祖宗还大了。如今我又吃不著奶了,白白的养著祖宗作什么!撵了出去,大家干净!」甲戌侧真真大醉了。说著便要去立刻回贾母,撵他乳母。

原来袭人实未睡著,不过故意装睡,引宝玉来怄他顽耍。先闻得说字问包子等事,也还可不必起来,后来摔了茶钟,动了气,遂连忙起来解释劝阻。早有贾母遣人来问是怎么了。甲戌侧断不可少之文。袭人忙道:「我才倒茶来,被雪滑倒了,甲戌侧现成之至,瞧他写袭卿为人。失手砸了钟子。」一面又安慰宝玉道:「你立意要撵他也好,甲戌侧二字奇,使人一惊。我们也都愿意出去,不如趁势连我们一齐撵了,我们也好,你也不愁再有好的来伏侍你。」宝玉听了这话,方无了言语,被袭人等扶至炕上,脱换了衣服。不知宝玉口内还说些什么,只觉口齿缠绵,眼眉愈加饧涩,甲戌侧二字带出平素形象。忙伏侍他睡下。袭人伸手从他项上摘下那通灵玉来,用自己的手帕包好,塞在褥下,次日带时便冰不著脖子。甲戌双行夹批试问石兄:此一握,比青埂峰下松风明月如何?那宝玉就枕便睡著了。彼时李嬷嬷等已进来了,听见醉了,不敢前来再加触犯,只悄悄的打听睡了,方放心散去。甲戌侧交代清楚。「塞玉」一段,又为「误窃」一回伏线。晴雯茜雪二婢又为后文先作一引。甲戌眉偷度金针法,最巧。

次日醒来,甲戌双行夹批以上已完正题,以下是后文引子,前文之余波。此文收法与前数回不同矣。就有人回:「那边小蓉大爷带了秦相公来拜。」宝玉忙接了出去,领了拜见贾母。贾母见秦钟形容标致,举止温柔,堪陪宝玉读书,甲戌侧娇养如此,溺爱如此。心中十分欢喜,便留茶留饭,又命人带去见王夫人等。众人因素爱秦氏,今见了秦钟是这般人品,也都欢喜,临去时都有表礼。贾母又与了一个荷包并一个金魁星,甲戌眉作者今尚记金魁星之事乎?抚今思昔,肠断心摧。取「文星和合」之意。又嘱咐他道:「你家住的远,或有一时寒热饥饱不便,只管住在这里,不必限定了。只和你宝叔在一处,别跟著那些不长进的东西们学。」甲戌侧总伏后文。秦钟一一的答应,回去禀知。

他父亲秦业甲戌双行夹批妙名。业者,孽也,盖云情因孽而生也。现任营缮郎,甲戌双行夹批官职更妙,设云因情孽而缮此一书之意。年近七十,夫人早亡。因当年无儿女,便向养生堂抱了一个儿子并一个女儿。谁知儿子又死了,甲戌侧一顿。只剩女儿,小名唤可儿,甲戌双行夹批出明秦氏究竟不知系出何氏,所谓寓褒贬、别善恶是也。秉刀斧之笔、具菩萨之心亦甚难矣,如此写出可儿来历亦甚苦矣。又知作者是欲天下人共来哭此情字。甲戌眉写可儿出身自养生堂,是褒中贬。后死封龙禁尉,是贬中褒。灵巧一至于此。长大时,生的形容袅娜,性格风流。甲戌侧四字便有隐意。《春秋》字法。因素与贾家有些瓜葛,故结了亲,许与贾蓉为妻。那秦业至五旬之上方得了秦钟。因去岁业师亡故,未暇延请高明之士,只得暂时在家温习旧课。正思要和亲家甲戌侧指贾珍。去商议送往他家塾中,暂且不致荒废,可巧遇见了宝玉这个机会。又知贾家塾中现今司塾的是贾代儒,甲戌侧随笔命名,省事。乃当今之老儒,秦钟此去,学业料必进益,成名可望,因此十分喜悦。只是宦囊羞涩,那贾家上上下下都是一双富贵眼睛,甲戌侧为天下读书人一哭、寒素人一哭。容易拿不出来,又恐误了儿子的终身大事,甲戌侧原来读书是终生大事。说不得东拼西凑的恭恭敬敬甲戌侧四字可思,近之鄙薄师傅者来看。封了二十四两贽见礼,甲戌双行夹批可知「宦囊羞涩」与「东拼西凑」等样,是特为近日守钱虏而不使子弟读书之辈一大哭。亲自带了秦钟,来代儒家拜见了。然后听宝玉上学之日,好一同入塾。甲戌双行夹批不想浪酒闲茶一段金玉旖旎之文后,忽用此等寒瘦古拙之词收住,亦行文之大变体处。《石头记》多用此法,历观后文便知。正是:

早知日后闲争气,岂肯今朝错读书。甲戌侧这是隐语微词,岂独此指一事哉?余则谓读书正为争气。但此「争气」与彼「争气」不同。写来一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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