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元春才选凤藻宫 秦鲸卿夭逝黄泉路

话说宝玉见收拾了外书房,约定与秦钟读夜书。偏那秦钟的秉赋最弱,因在郊外受了些风霜,又与智能儿偷期绻缱,未免失于调养,庚辰侧勿笑。这样无能,却是写与人看。回来时便咳嗽伤风,懒进饮食,大有不胜之态,遂不敢出门,只在家中养息。甲戌侧为下文伏线。宝玉便扫了兴,只得付于无可奈何,且自静候大愈时再约。甲戌侧所谓「好事多魔」也。[庚辰本多署名「脂砚」。]〈音按:后凡署「脂砚」皆同此例,不注。〉那凤姐已是得了云光的回信,俱已妥协。老尼达知张家,果然那守备忍气吞声的受了前聘之物。谁知那张家父母如此爱势贪财,却养了个知义多情的女儿,庚辰侧所谓「老鸦窝里出凤凰」,此女是在十二钗之外副者。闻得父母退了前夫,他便将一条麻绳悄悄的自缢了。那守备之子闻得金哥自缢,他也是个极多情的,遂也投河而死,不负妻义。庚辰侧一双美满夫妻。张李两家没趣,真是人财两空。这里凤姐却坐享了三千两,庚辰侧如何消缴?造孽者不知,自有知者。王夫人等连一点消息也不知道。自此凤姐胆识愈壮,以后有了这样的事,便恣意的作为起来,也不消多记。甲戌双行夹批一段收拾过阿凤心机胆量,真与雨村是一对乱世之奸雄。后文不必细写其事,则知其乎生之作为。回首时,无怪乎其惨痛之态,使天下痴心人同来一警,或可期共入于恬然自得之乡矣。脂砚。
一日正是贾政的生辰,宁荣二处人丁都齐集庆贺,热闹非常。忽有门吏忙忙进来,至席前报说:「有六宫都太监夏老爷来降旨。」唬得贾赦贾政等一干人不知是何消息,忙止了戏文,撤去酒席,摆了香案,启中门跪接。早见六宫都太监夏守忠乘马而至,前后左右又有许多内监跟从。那夏守忠也不曾负诏捧敕,至檐前下马,满面笑容,走至厅上,面南而立,口内说:「特旨:立刻宣贾政入朝,在临敬殿陛见。」说毕,也不及吃茶,便乘马去了。贾政等不知是何兆头。只得急忙更衣入朝。庚辰眉泼天喜事却如此开宗。出人意料外之文也。壬午季春。
贾母等合家人等心中皆惶惶不定,不住的使人飞马来往探信。有两个时辰工夫,忽见赖大等三四个管家喘吁吁跑进仪门报喜,又说「奉老爷命,速请老太太带领太太等进朝谢恩」等语。那时贾母正心神不定,在大堂廊下伫立,庚辰侧慈母爱子写尽。回廊下伫立与「日暮倚庐仍怅望」对景,余掩卷而泣。「日暮倚庐仍怅望」,南汉先生句也。那邢夫人、王夫人、尤氏、李纨、凤姐、迎春姊妹以及薛姨妈等皆在一处,听如此信至,贾母便唤进赖大来细问端的。赖大禀道:「小的们只在临敬门外伺候,里头的信息一概不能得知。后来还是夏太监出来道喜,说咱们家大小姐晋封为凤藻宫尚书,加封贤德妃。后来老爷出来亦如此吩咐小的。如今老爷又往东宫去了,速请老太太领著太太们去谢恩。」贾母等听了方心神安定,不免又都洋洋喜气盈腮。庚辰侧字眼,留神。亦人之常情。于是都按品级大妆起来。贾母带领邢夫人、王夫人、尤氏,一共四乘大轿入朝。贾赦、贾珍亦换了朝服,带领贾蓉、贾蔷奉侍贾母大轿前往。于是宁荣两处上下里外,莫不欣然踊跃,脂【[秦氏生魂先告凤姐矣。]】个个面上皆有得意之状,言笑鼎沸不绝。
谁知近日水月庵的智能私逃进城,甲戌侧好笔仗,好机轴。忽然接水月庵,似大脱卸。及读至后,方知为紧收。此大段有如歌疾调迫之际,忽闻戛然檀板截断,真见其大力量处,却便于写宝玉之文。找至秦钟家下看视秦钟,不意被秦业知觉,将智能逐出,将秦钟打了一顿,自己气的老病发作,三五日光景鸣呼死了。秦钟本自怯弱,又带病未愈,受了笞杖,今见老父气死,此时悔痛无及,更又添了许多症候。因此宝玉心中怅然如有所失。庚辰眉凡用宝玉收拾,俱是大关键。虽闻得元春晋封之事,亦未解得愁闷。甲戌双行夹批眼前多少热闹文字不写,却从万人意外撰出一段悲伤,是别人不屑写者,亦别人之不能处。贾母等如何谢恩,如何回家,亲朋如何来庆贺,宁荣两处近日如何热闹,众人如何得意,独他一个皆视有如无,毫不曾介意。庚辰侧的的真真宝玉。因此众人嘲他越发呆了。甲戌双行夹批大奇至妙之文,却用宝玉一人连用五「如何」,隐过多少繁华势利等文。试思若不如此,必至种种写到,其死板拮据、琐碎杂乱,何可胜哉?故只借宝玉一人如此一写,省却多少闲文,却有无限烟波。庚辰侧越发呆了。
且喜贾琏与黛玉回来,先遣人来报信,明日就可到家,宝玉听了,方略有些喜意。甲戌双行夹批不如此,后文秦钟死去,将何以慰宝玉?细问原由,方知贾雨村也进京陛见,皆由王子腾累上保本,此来后补京缺,与贾琏是同宗弟兄,又与黛玉有师从之谊,故同路作伴而来。林如海已葬入祖坟了,诸事停妥,贾琏方进京的。本该出月到家,因闻元春喜信,遂昼夜兼程而进,一路俱各平安。宝玉只闻得黛玉「平安」二字,余者也就不在意了。甲戌双行夹批又从天外写出一段离合来,总为掩过宁、荣两处许多琐细闲笔。处处交代清楚,方好起大观园也。
好容易庚辰侧三字是宝玉心中。盼至明日午错,果报:「琏二爷和林姑娘进府了。」见面时彼此悲喜交接,未免又大哭一阵,后又致喜庆之词。甲戌双行夹批世界上亦如此,不独书中瞬息,观此便可省悟。宝玉心中品度黛玉,越发出落的超逸了。黛玉又带了许多书籍来,忙著打扫卧室,安插器具,又将些纸笔等物分送宝钗、迎春、宝玉等人。宝玉又将北静王所赠鹡鸰香串珍重取出来,转赠黛玉。黛玉说:「什么臭男人拿过的!我不要他。」遂掷而不取。宝玉只得收回,暂且无话。甲戌双行夹批略一点黛玉情性,赶忙收住,正留为后文地步。
且说贾琏自回家参见过众人,回至房中。正值凤姐近日多事之时,无片刻闲暇之工,甲戌双行夹批补阿凤二句最不可少。见贾琏远路归来,少不得拨冗接待,庚辰侧写得尖利刻薄。房内无外人,便笑道:「国舅老爷大喜!国舅老爷一路风尘辛苦。甲戌侧娇音如闻,俏态如见,少年夫妻常事,的确有之。小的听见昨日的头起报马来报,说今日大驾归府,略预备了一杯水酒掸尘,庚辰侧却是为下文作引。不知赐光谬领否?」贾琏笑道:「岂敢岂敢,多承多承!」庚辰侧一言答不上,蠢才蠢才!一面平儿与众丫鬟参拜毕,献茶。贾琏遂问别后家中的诸事,又谢凤姐的操持劳碌。凤姐道:「我那里管得这些事!见识又浅,口角又笨,心肠又直率,人家给个棒槌,我就认作针。脸又软,搁不住人给两句好话,心里就慈悲了。况且又没经历过大事,胆子又小,太太略有些不自在,就吓的我连觉也睡不著了。我苦辞了几回,太太又不容辞,倒反说我图受用,不肯习学了。殊不知我是捻著一把汗儿呢。一句也不敢多说,一步也不敢多走。甲戌眉此等文字,作者尽力写来,是欲诸公认得阿凤,好看以后之书,勿作等闲看过。你是知道的,咱们家所有的这些管家奶奶们,那一位是好缠的?甲戌侧独这一句不假。脂砚。错一点儿他们就笑话打趣,偏一点儿他们就指桑骂槐的报怨。『坐山观虎斗』、『借剑杀人』、『引风吹火』、『站干岸儿』、『推倒油瓶儿不扶』,都是全挂子的武艺。况且我年纪轻,头等不压众,怨不得不放我在眼里。更可笑庚辰侧三字是得意口气。那府里忽然蓉儿媳妇死了,珍大哥又再三再四的在太太跟前跪著讨情,只要请我帮他几日;我是再四推辞,太太断不依,只得从命。依旧被我闹了个马仰人翻,庚辰侧得意之至口气。更不成个体统,至今珍大哥哥还报怨后悔呢。你这一来了,明儿你见了他,好歹描补描补,就说我年纪小,原没见过世面,谁叫大爷错委他的。」甲戌眉阿凤之弄琏兄如弄小儿,可思之至。阿凤之弄琏兄如弄小儿,可怕可畏!若生于小户,落在贫家,琏兄死矣!
正说著,甲戌双行夹批又用断法方妙。盖此等文断不可无,亦不可太多。只听外间有人说话,凤姐便问:「是谁?」平儿进来回道:「姨太太打发了香菱妹子来问我一句话,我已经说了,打发他回去了。」贾琏笑道:「正是呢,方才我见姨妈去,不防和一个年轻的小媳妇子撞了个对面,生的好齐整模样。庚辰侧酒色之徒。我疑惑咱家并无此人,说话时因问姨妈,谁知就是上京来买的那小丫头,名唤香菱的,竟与薛大傻子作了房里人,开了脸,越发出挑的标致了。那薛大傻子真玷辱了他。」甲戌双行夹批垂涎如见,试问兄宁有不玷平儿乎?脂砚。凤姐道:「嗳!庚辰侧如闻。往苏杭走了一趟回来,也该见些世面了,甲戌侧这「世面」二字,单指女色也。还是这样眼馋肚饱的。你要爱他,不值什么,我去拿平儿换了他来如何?甲戌侧奇谈,是阿凤口中方有此等语句。用平儿口头谎言,写补菱卿一项实事,并无一丝痕迹,而有作者有多少机括。那薛老大甲戌侧又一样称呼,各得神理。也是『吃著碗里看著锅里』的,这一年来的光景,他为要香菱不能到手,甲戌侧补前文之未到,且并将香菱身分写出。脂砚。和姨妈打了多少饥荒。也因姨妈看著香菱模样儿好还是末则,其为人行事,却又比别的女孩子不同,温柔安静,差不多的主子姑娘也跟他不上呢,甲戌双行夹批何曾不是主子姑娘?盖卿不知来历也,作者必用阿凤一赞,方知莲卿尊重不虚。故此摆酒请客的费事,明堂正道的与他作了妾。过了没半月,也看的马棚风一般了,我倒心里可惜了的。」甲戌双行夹批一段纳宠之文,偏于阿凤口中补出,亦奸猾幻妙之至!一语未了,二门上的小厮传报:「老爷在大书房等二爷呢。」贾琏听了,忙忙整衣出去。
这里凤姐乃问平儿:「方才姨妈有什么事,巴巴打发了香菱来?」甲戌侧必有此一问。平儿笑道:「那里来的香菱,是我借他暂撒个谎。甲戌侧卿何尝谎言?的是补菱姐正文。奶奶说说,旺儿嫂子越发连个承算也没了。」庚辰侧此处系平儿捣鬼。说著,又走到凤姐身边,悄悄的说道:庚辰侧如闻如见。「奶奶的那利钱银子,迟不送来,早不送来,这会子二爷在家,他且送这个来了。甲戌侧总是补遗。幸亏我在堂屋里撞见,不然时走了来回奶奶,二爷倘或问奶奶是什么利钱,奶奶自然不肯瞒二爷的,甲戌侧平姐欺看书人了。可儿可儿,凤姐竟被他哄了。少不得照实告诉二爷。我们二爷那脾气,油锅里的钱还要找出来花呢,听见奶奶有了这个体已,他还不放心的花了呢。所以我赶著接了过来,叫我说了他两句,谁知奶奶偏听见了问,我就撒谎说香菱来了。」甲戌侧双行夹批:一段平儿见识作用,不枉阿凤平日刮目,又伏下多少后文,补尽前文未到。凤姐听了笑道:「我说呢,姨妈知道你二爷来了,忽刺巴的反打发个房里人来了?原来是你这蹄子肏鬼。」庚辰侧疼极反骂。
说话时贾琏已进来,凤姐便命摆上酒馔来,夫妻对坐。凤姐虽善饮,却不敢任兴,甲戌双行夹批百忙中又点出大家规范,所谓无不周详,无不贴切。只陪侍著贾琏。一时贾琏的乳母赵嬷嬷走来,贾琏凤姐忙让吃酒,令其上炕去。赵嬷嬷执意不肯。平儿等早于炕下设下一杌,又有一小脚踏,赵嬷嬷在脚踏上坐了。贾琏向桌上拣两盘肴馔与他放在杌上自吃。凤姐又道:「妈妈很嚼不动那个,倒没的硌了他的牙。」庚辰侧何处著想?却是自然有的。因向平儿道:「早起我说那一碗火腿炖肘子很烂,正好给妈妈吃,你怎么不拿了去赶著叫他们热来?」又道:「妈妈,你尝一尝你儿子带来的惠泉酒。」庚辰侧补点不到之文,像极!嬷嬷道:「我喝呢,奶奶也喝一钟,怕什么?只不要过多了就是了。甲戌双行夹批宝玉之李嬷,此处偏又写一赵嬷,特犯不犯。先有梨香院一回,今又写此一回,两两遥对,却无一等相重,一事合掌。我这会子跑了来,倒也不为饮酒,倒有一件正经事,奶奶好歹记在心里,疼顾我些罢。我们这爷,只是嘴里说的好,到了跟前就忘了我们。幸亏我从小儿奶了你这么大。我也老了,有的是那两个儿子,你就另眼照看他们些,别人也不敢呲牙儿的。庚辰侧为蔷、蓉作引。我还再四的求了几遍,你答应的倒好,到如今还是燥屎。庚辰侧有是乎?这如今又从天上跑出这一件大喜事来,那里用不著人?所以倒是来和奶奶说是正经。靠著我们爷,只怕我还饿死了呢。」
凤姐笑道:「妈妈你放心,两个奶哥哥都交给我。你从小儿奶的儿子,你还有什么不知他那脾气的?拿著皮肉倒往那不相干的外人身上贴。可是现放著奶哥哥,那一个不比人强?你疼顾照看他们,谁敢说个『不』字儿?庚辰侧会送情。没的白便宜了外人。——我这话也说错了,我们看著是『外人』,你却是看著『内人』一样呢。」庚辰侧可儿可儿!说的满屋里人都笑了。嬷嬷也笑个不住,又念佛道:「可是屋子里跑出青天来了。若说『内人』『外人』这些混帐原故,我们爷是没有,甲戌侧千真万真,是没有。一笑。有是语,像极,毕肖。乳母护子。不过是脸软心慈,搁不住人求两句罢了。」凤姐笑道:「可不是呢,有『内人』的他才慈软呢,他在咱们娘儿们跟前才是刚硬呢!」嬷嬷笑道:「奶奶说的太尽情了,我也乐了,再吃一杯好酒。从此我们奶奶作了主,我就没的愁了。」
贾琏此时没好意思,只是讪笑吃酒,说「胡说」二字,「快盛饭来,吃碗子还要往珍大爷那边去商议事呢。」凤姐道:「可是别误了正事。才刚老爷叫你作什么?」庚辰双行夹批一段赵妪讨情闲文,却引出通部脉络。所谓由小及大,譬如登高必自卑之意。细思大观园一事,若从如何奉旨起造,又如何分派众人,从头细细直写将来,几千样细事,如何能顺笔一气写清?又将落于死板拮据之乡,放只用琏凤夫妻二人一问一答,上用赵妪讨情作引,下文蓉蔷来说事作收,余者随笔顺笔略一点染,则耀然洞彻矣。此是避难法。贾琏道:「就为省亲。」甲戌双行夹批二字醒眼之极,却只如此写来。大观园用省亲事出题,是大关键事,方见大手笔行文之立意。畸笏。凤姐忙问道:甲戌双行夹批「忙」字最要紧,特于凤姐口中出此字,可知事关巨要,非同浅细,是此书中正眼矣。「省亲的事竟准了不成?」甲戌双行夹批问得珍重,可知是外方人意外之事。脂砚。贾琏笑道:「虽不十分准,也有八分准了。」甲戌双行夹批如此故顿一笔,更妙!见得事关重大,非一语可了者,亦是大篇文章,抑扬顿挫之至。凤姐笑道:「可见当今的隆恩。历来听书看戏,古时从未有的。」甲戌双行夹批于闺阁中作此语,直与击壤同声。脂砚。赵嬷嬷又接口道:「可是呢,我也老糊涂了。我听见上上下下吵嚷了这些日子,什么省亲不省亲,我也不理论他去;如今又说省亲,到底是怎么个原故?」甲戌侧补近日之事,启下回之文。赵嬷一问是文章家进一步门庭法则。自政老生日用降旨截住,贾母等进朝如此热闹,用秦业死岔开,只写几个「如何」,将泼天喜事交代完了,紧接黛玉回,琏、凤闲话,以老妪勾出省亲事来。其千头万绪,合榫贯连,无一毫痕迹,如此等,是书多多,不能枚举。想兄在青埂蜂上,经锻炼后,参透重关至恒河沙数,如否?余曰:万不能有此机括,有此笔力,恨不得面问果否。叹叹!丁亥春。笏叟。贾琏道:甲戌侧大观园一篇大文,千头万绪,从何处写起,今故用贾琏夫妻问答之间,闲闲叙出,观者已省大半。后再用蓉、蔷二人重一渲染。便省却多少赘瘤笔墨。此是避难法。「如今当今贴体万人之心,世上至大莫如『孝』字,想来父母儿女之性,皆是一理,不是贵贱上分别的。当今自为日夜侍奉太上皇、皇太后,尚不能略尽孝意,因见宫里嫔妃才人等皆是入宫多年,抛离父母音容,岂有不思想之理?在儿女思想父母,是分所应当。想父母在家,若只管思念儿女,竟不能见,倘因此成疾致病,甚至死亡,皆由朕躬禁锢,不能使其遂天伦之愿,亦大伤天和之事。故启奏太上皇、皇太后,每月逢二六日期,准其椒房眷属入宫请候看视。于是太上皇、皇太后大喜,深赞当今至孝纯仁,体天格物。因此二位老圣人又下旨意,说椒房眷属入宫,未免有国体仪制,母女尚不能惬怀。竟大开方便之恩,特降谕诸椒房贵戚,除二六日入宫之恩外,凡有重宇别院之家,可以驻跸关防之处,不妨启请内廷銮舆入其私第,庶可略尽骨肉私情、天伦中之至性。此旨一下,谁不踊跃感戴?现今周贵人父亲已在家里动了工了,修盖省亲别院呢。又有吴贵妃的父亲吴天佑家,也往城外踏看地方去了。甲戌侧又一样布置。这岂非有八九分了?」
赵嬷嬷道:「阿弥陀佛!原来如此。这样说,咱们家也要预备接咱们大小姐了?」庚辰侧文忠公之嬷。贾琏道:「这何用说呢!不然,这会子忙的是什么?」甲戌侧一段闲谈中补明多少文章。真是费长房壶中天地也。凤姐笑道:「若果如此,我可也见个大世面了。可恨我小几岁年纪,若早生二三十年,如今这些老人家也不薄我没见世面了。甲戌侧忽接入此句,不知何意,似属无谓。说起当年太祖皇帝仿舜巡的故事,比一部书还热闹,庚辰侧既知舜巡而又说热闹,此妇人女子口头也。我偏没造化赶上。」庚辰侧不用忙,往后看。赵嬷嬷道:「嗳哟哟,那可是千载希逢的!那时候我才记事儿,咱们贾府正在姑苏扬州一带监造海舫,修理海塘,只预备接驾一次,庚辰侧又要瞒人。把银子都花的像倘海水似的!说起来……」凤姐忙接道:甲戌侧又截得好。「忙」字妙!上文「说起来」必未完,粗心看去则说疑团,殊不知正传神处。「我们王府也预备过一次。那时候我爷爷单管各国进贡朝贺的事,凡有的外国人来,都是我们家养活。甲戌侧点出阿凤所有外国奇玩等物。粤、闽、滇、浙所有的洋船货物都是我们家的。」
赵嬷嬷道:「那是谁不知道的?如今还有个口号儿呢,说『东海少了白玉床,龙王来请江南王』,庚辰侧应前「葫芦案」。这说的就是奶奶府上了。还有如今现在江南的甄家,甲戌侧甄家正是大关键、大节目,勿作泛泛口头语看。嗳哟哟,庚辰侧口气如闻。好势派!独他家接驾四次,庚辰侧点正题正文。若不是我们亲眼看见,告诉谁谁也不信的。别讲银子成了土泥,庚辰侧极力一写,非夸也,可想而知。凭是世上所有的,没有不是堆山塞海的,『罪过可惜』四个字竟顾不得了。」庚辰侧真有是事,经过见过。凤姐道:「常听见我们太爷们也这样说,岂有不信的。庚辰侧对证。只纳罕他家怎么就这么富贵呢?」赵嬷嬷道:「告诉奶奶一句话,也不过拿著皇帝家的银子往皇帝身上使罢了!甲戌侧是不忘本之言。谁家有那些钱买这个虚热闹去?」甲戌侧最要紧语。人苦不自知。能作是语者吾未尝见。
正说的热闹,王夫人又打发了来瞧凤姐吃了饭不曾。凤姐便知有事等他,忙忙的吃了半碗饭,漱口要走,庚辰侧好顿挫。又有二门上小厮们回:「东府里蓉、蔷二位哥儿来了。」贾琏才漱了口,平儿捧著盆盥手,见他二人来了,便问:「什么话?快说。」凤姐且止步稍候,听他二人回些什么。贾蓉先回说:「我父亲打发我来回叔叔:老爷们已经议定了,庚辰侧简净之至!从东边一带,藉著东府里花园起,转至北边,一共丈量准了,三里半大,可以盖造省亲别院了。庚辰侧园基乃一部之主,必当如此写清。已经传人画图样去了,庚辰侧后一图伏线。大观园系玉兄与十二钗之太虚幻境,岂可草率?明日就得。叔叔才回家,未免劳乏,不用过我们那边去,庚辰侧应前贾琏口中。有话明日一早再请过去面议。」贾琏笑著忙说:「多谢大爷费心体谅,我就不过去了。正经是这个主意才省事,盖造也容易;若采置别处地方去,那更费事,且倒不成体统。你回去说这样很好,若老爷们再要改时,全仗大爷谏阻,万不可另寻地方。明日一早我给大爷去请安去,再议细主。」贾蓉忙应几个「是」。庚辰侧园已定矣。
贾蔷又近前回说:「下姑苏聘请教习,采买女孩子,置办乐器行头等事,大爷派了侄儿,庚辰侧「画蔷」一回伏线。带领著来管家两个儿子,还有单聘仁、卜固修两个清客相公,一同前去,所以命我来见叔叔。」庚辰侧凡各物事工价重大,兼伏隐著情字者,莫如此件。故园定后便先写此一件,余便不必细写矣。贾琏听了,将贾蔷打谅了打谅,庚辰侧有神。笑道:「你能在这一行么?庚辰侧勾下文。这个事虽不算甚大,里头大有藏掖的。」甲戌侧射利人微露心迹。庚辰侧射利语,可叹!是亲侄。贾蔷笑道:「只好学习著办罢了。」
贾蓉在身旁灯影下悄拉凤姐的衣襟,凤姐会意,因笑道:「你也太操心了,难道你父亲比你还不会用人?」「偏你又怕他不在行了。谁都是在行的?孩子们已长的这么大了,『没吃过猪肉,也看见过猪跑』。大爷派他去,原不过是个坐纛旗儿,难道认真的叫他讲价钱会经纪去呢!依我说就很好。」贾琏道:「自然是这样。并不是我驳回,少不得替他算计算计。」因问:「这一项银子动那一处的?」贾蔷道:「才也议到这里。赖爷爷甲戌侧此等称呼,令人酸鼻。好称呼。说,不用从京里带下去,江南甄家还收著我们五万银子。明日写一封书信会票我们带去,先支三万,下剩二万存著,等置办花烛帘栊帐缦的使费。」贾琏点头道:「这个主意好。」庚辰眉《石头记》中多作心传神会之文,不必道明。一道明白,便入庸俗之套。
凤姐忙向贾蔷道:甲戌侧再不略让一步,正是阿凤一生短处。脂砚。「既这样,我有两个在行妥当人,你就带他们去办,这个便宜了你呢。」贾蔷忙陪笑说:「正要和婶婶讨两个人呢,甲戌侧写贾蔷乖处。脂砚。这可巧了。」因问名字。凤姐便问赵嬷嬷。彼时赵嬷嬷已听呆了话,平儿忙笑推他,蒙侧真是强将手下无弱兵。至精至细。他才醒悟过来,忙说:「一个叫赵天梁,一个叫赵天栋。」凤姐道:「可别忘了,我可干我的去了。」说著便出去了。贾蓉忙送出来,又悄悄的向凤姐道:「婶子要什么东西,吩咐我开个帐给蔷兄弟带了去,叫他按帐置办了来。」凤姐笑庚辰侧有神。道:「别放你娘的屁!庚辰侧像极,的是阿凤。我的东西还没处撂呢,稀罕你们鬼鬼崇崇的?」说著一迳去了。甲戌侧阿凤欺人处如此。忽又写到利弊,真令人一叹。脂砚。从头至尾细看阿凤之待蓉、蔷,可为一体一党,然尚作如此语欺蓉,其待他人可知矣。
这里贾蔷也悄问贾琏:「要什么东西?顺便织来孝敬。」贾琏笑道:「你别兴头。才学著办事,倒先学会了这把戏。我短了什么,少不得写信来告诉你,庚辰侧又作此语,不犯阿凤。且不要论到这里。」说毕,打发他二人去了。接著回事的人来,不止三四次,贾琏害乏,便传与二门上,一应不许传报,俱等明日料理。凤姐至三更时分方下来安歇,庚辰侧好文章,一句内隐两处若许事情。一宿无话。
次早贾琏起来,见过贾赦贾政,便往宁府中来,合同老管事的人等,并几位世交门下清客相公,审察两府地方,缮画省亲殿宇,一面察度办理人丁。自此后,各行匠役齐集,金银铜锡以及土木砖瓦之物,搬运移送不歇。蒙侧一总。先令匠人拆宁府会芳园墙垣楼阁,直接入荣府东大院中。荣府东边所有下人一带群房尽已拆去。当日宁荣二宅,虽有一小巷界断不通,甲戌侧补明,使观者如身临足到。然这小巷亦系私地,并非官道,故可以连属。会芳园本是从北拐角墙下引来一股活水,今亦无烦再引。甲戌侧园中诸景,最要紧是水,亦必写明方妙。余最鄙近之修造园亭者,徒以顽石土堆为佳,不知引泉一道。甚至丹青,唯知乱作山石树木,不知画泉之法,亦是恨事。脂砚斋。其山石树木虽不敷用,贾赦住的乃是荣府旧园,其中竹树山石以及亭榭栏杆等物,皆可挪就前来。如此两处又甚近,凑来一处,省得许多财力,纵亦不敷,所添亦有限。全亏一个老明公号山子野甲戌侧妙号,随事生名。者,一一筹划起造。
贾政不惯于俗务,庚辰侧这也少不得的一节文字,省下笔来好作别样。只凭贾赦、贾珍、贾琏、赖大、来升、林之孝、吴新登、詹光、程日兴等几人安插摆布。凡堆山凿池,起楼竖阁,种竹裁花,一应点景等事,又有山子野制度。下朝闲暇,不过各处看望看望,最要紧处和贾赦等商议商议便罢了。贾赦只在家高卧,有芥豆之事,贾珍等或自去回明,或写略节;或有话说,便传呼贾琏、赖大等来领命。贾蓉单管打造金银器皿。蒙侧好差。贾蔷已起身往姑苏去了。贾珍、赖大等又点人丁,开册籍,监工等事,一笔不能写到,不过一时喧阗热闹非常而已。暂且无话。
且说宝玉近因家中有这等大事,贾政不来问他的书,庚辰侧一笔不漏。心中是件畅事;无奈秦钟之病日重一日,也著实悬心,不能乐业。甲戌侧「天下本无事,庸人自扰之」,世上人个个如此,又非此情钟意切。偏于极热闹处写出大不得意之文,却无丝毫牵强,且有许多令人笑不了、哭不了、叹不了、悔不了,唯以大白酬我作者。壬午季春。畸笏。这日一早起来才梳洗毕,意欲回了贾母去望候秦钟,忽见茗烟在二门照壁前探头缩脑,宝玉忙出来问他:「作什么?」茗烟道:「秦相公不中用了!」甲戌侧从茗烟口中写出,省却多少闲文。宝玉听说,吓了一跳,忙问道:「我昨儿才瞧了他来,庚辰侧点常去。还明明白白,怎么就不中用了?」茗烟道:「我也不知道,才刚是他家的老头子来特告诉我的。」宝玉听了,忙转身回明贾母。贾母吩咐:「好生派妥当人跟去,到那里尽一尽同窗之情就回来,不许多耽搁了。」宝玉听了,忙忙的更衣出来,车犹未备,甲戌侧顿一笔方不板。急的满厅乱转。一时催促的车到,忙上了车,李贵、茗烟等跟随。来至秦钟门首,悄无一人,甲戌侧目睹萧条景况。遂蜂拥至内室,唬的秦钟的两个远房婶母并几个弟兄都藏之不迭。甲戌侧妙!这婶母兄弟是特来等分绝户家私的,不表可知。
此时秦钟已发过两三次昏了,移床易箦多时矣。甲戌侧余亦欲哭。宝玉一见,便不禁失声。李贵忙劝道:「不可不可,秦相公是弱症,未免炕上挺扛的骨头不受用,庚辰侧李贵亦能道此等语。所以暂且挪下来松散些。哥儿如此,岂不反添了他的病。」宝玉听了,方忍住近前,见秦钟面如白蜡,合目呼吸于枕上。宝玉忙叫道:「鲸兄!宝玉来了。」连叫两三声,秦钟不睬。宝玉又道:「宝玉来了。」那秦钟早已魂魄离身,只剩得一口悠悠余气在胸,正见许多鬼判持牌提索来捉他。甲戌侧看至此一句令人失望,再看至后面数语,方知作者故意借世俗愚谈愚论设譬,喝醒天下迷人,翻成千古未见之奇文奇笔。《石头记》一部中皆是近情近理必有之事,必有之言。又如此等荒唐不经之谈,间亦有之,是作者故意游戏之笔,聊以破色取笑,非如别书认真说鬼话也。那秦钟魂魄那里肯就去,又记念著家中无人掌管家务,甲戌侧扯淡之极,令人发一大笑。余请诸公莫笑,且请再思。又记挂著父亲还有留积下的三四千两银子,甲戌双行夹批更属可笑,更可痛哭。又记挂著智能尚无下落,甲戌双行夹批忽从死人心中补出活人原由,更奇更奇。因此百般求告鬼判。无奈这些鬼判都不肯徇私,反叱咤秦钟道:「亏你还是读过书人,岂不知俗语说的:『阎王叫你三更死,谁敢留人到五更。』庚辰眉可想鬼不读书,信矣哉!我们阴间上下都是铁面无私的,不比你们阳间瞻情顾意,庚辰侧写杀了。有许多的关碍处。」正闹著,那秦钟魂魄忽听见「宝玉来了」四字,便忙又央求道:「列位神差,略发慈悲,让我回去,和这一个好朋友说一句话就来的。」众鬼道:「又是什么好朋友?」秦钟道:「不瞒列位,就是荣国公的孙子,小名宝玉。」都判官听了,先就唬慌起来,忙喝骂鬼使道:「我说你们放了他回去走走罢,你们断不依我的话,如今只等他请出个运旺时盛的人来才罢。」甲戌双行夹批如闻其声,试问谁曾见都判来,观此则又见一都判跳出来。调侃世情固深,然游戏笔墨一至于此,真可压倒古今小说。这才算是小说。众鬼见都判如此,也都忙了手脚,一面又报怨道:「你老人家先是那等雷霆电雹,原来见不得『宝玉』二字。甲戌侧调侃「宝玉」二字,极妙!脂砚。世人见「宝玉」而不动心者为谁?依我们愚见,他是阳,我们是阴,怕他们也无益于我们。」甲戌侧神鬼也讲有益无益。此章无非笑趋势之人。都判道:「放屁!俗语说的好,『天下官管天下事』,自古人鬼之道却是一般,阴阳并无二理。庚辰双行夹批更妙!愈不通愈妙,愈错会意愈奇。脂砚。别管他阴也罢,阳也罢,还是把他放回没有错了的。」庚辰侧名曰捣鬼。众鬼听说,只得将秦魂放回,哼了一声,微开双目,见宝玉在侧,乃勉强叹道:「怎么不肯早来?庚辰侧千言万语只此一句。再迟一步也不能见了。」宝玉忙携手垂泪道:「有什么话留下两句。」庚辰双行夹批只此句便足矣。秦钟道:「并无别话。以前你我见识自为高过世人,我今日才知自误了。庚辰双行夹批谁不悔迟!以后还该立志功名,以荣耀显达为是。」庚辰侧此刻无此二语,亦非玉兄之知己。观者至此,必料秦钟另有异样奇语,然却只以此二语为嘱。试思若不如此为嘱,不但不近人情,亦且太露穿凿。读此则知全是悔迟之恨。说毕,便长叹一声,萧然长逝了。庚辰双行夹批若是细述一番,则不成《石头记》之文矣。
手机扫码,在手机上接着读
本文原文与脂批均属公有领域 · 底本维基文库汇校本 · 老吴整理,为方便自己和读者翻阅
© 2026 老吴日记